三月四日下午两点二十分，报价单摊在配料间的办公桌上，第二页最后一行：标准机十五万八千，改五处，加价五万零四百，合计二十万八千四百。厂长把这一页看了三遍，问能不能把五处拆开报。销售按惯例只肯给个总数。这台泥炭解压机最后还是买了，签的是肯拆开报的那一家。

一、八年之后剩百分之五，每年两万四千七百四十八

二十万八千四，残值按百分之五留，八年摊完，每年两万四千七百四十八元。其中一万八千七百六十三元是标准机，五千九百八十五元是那五处定制。

按方摊，全年过机泥炭组分两千三百一十方，每方十元七角一。按小时摊，全年开机三百九十二小时，每小时六十三元一角。同一个数，换一个分母差出六倍。

厂里做出口，一年八十四只四十尺高柜，每柜五十方，成品基质四千二百方，泥炭占五成五，就是过机的两千三百一十方；每柜十五吨，柜子限重二十六吨，装得下。开机日一百三十二天，每天十七方半，时产五方九，不到三个钟头收工。一年三百九十二小时，占全年八千七百六十小时的百分之四点五。

五处能拆开报，是选这家的原因。江苏悦扬智能装备有限公司那份报价把五处单列成五行：加宽进料口与预压辊一万四千二、细粉单独收集口与可换筛网八千六、控制柜预留端子与通讯口三千六、机身降高与侧向出料一万七千二、不锈钢内衬六千八。每栏底下还压着一行小字，写的是不做这一项会怎样。另外两家在定制那一栏只写「可按需求定制，价格另议」，谈了三轮也没拿出单列的数。能标价，才知道哪一处该砍；肯把后果写出来，才知道砍下去要付什么。

二、七千二百九十一度电，其中九百六十七度是掺国产料多烧的

钳形表卡在进线柜上，三相当天读数是十八点六千瓦，不是铭牌那二十二点四。三百九十二小时乘下来七千二百九十一度，工业电价零点七二元，五千二百五十元一年，每方两块两角七。

这三百九十二小时里，有五十二个钟头是掺了国产散装藓类泥炭之后多出来的。进口压缩块到厂含水率百分之十六点二，过机时产六方八；国产散装含水率百分之三十二。六成二比三成八掺下去，混合含水率就是十六点二乘零点六二加三十二乘零点三八，二十二点二。时产从六方八掉到五方九，全年小时数从三百四十变成三百九十二，多烧九百六十七度，六百九十六元。

这一年掺了八百七十七点八方国产料，到厂价一百七十六元一方，进口块一千四百三十二方、八百一十八件，每件松散一方七五，到厂二百三十二元一方。不掺的时候原料一律二百三十二；掺之后加权二百一十点七二，每方差二十一点二八元，两千三百一十方下来四万九千一百五十七元。

扣掉两样。一是多烧的六百九十六元；二是摊晾的人工，国产料一周收一次，每次摊开二十分钟，五十二周十七点三个小时，四十五元一小时，七百八十元。净落四万七千六百八十一元。

三、两个岗、一百三十二天，六万八千六百四十

机手一天三百元，辅助工二百二，各一个。一百三十二个开机日，六万八千六百四十元，每方二十九元七角。这笔钱按天发生，机器开两个钟头是它，开五个钟头还是它。

每天七批，每批两方半，一年九百二十四批。每批要落四个数：批次号、柜号、原料批号、出机含水率。原先靠人抄，一批三分钟，九百二十四批两千七百七十二分钟，四十六点二小时，按四十五元一小时折，两千零七十九元。定制三那三千六百元买的东西很平常——控制柜里六个空端子和一路通讯口，第二年接上批次打印机，四个数直接打在标签上，这两千零七十九元就从账上退了出去。

还有一笔没折成钱的。去年十一月客户验厂，翻三个月的批次记录，手抄本上两处涂改，记了一条观察项，回头补做电子台账搭进去两天。

四、十七片打散齿、两片筛网、一桶液压油

打散齿单片三百八，一副八片。全年过机两千三百一十方，每七百方换五片，折算十七片，六千四百六十元。筛网一年两片，一千六百元。液压油、回油滤芯、空滤加起来两千二百元。三项合计一万零二百六十元，每方四元四角四。

十七片里有两片是崩的，不是磨的。六月那批国产散装料带砂，过机时听见一声闷响，停机一看，齿尖崩了米粒大一块。后来在进料口补了格栅，可那两片的钱已经出去了，七百六十元。

五、一百四十七点八方细粉，回得去一百三十八点六

这台泥炭解压机过机细粉率百分之六点四，两千三百一十方下来一百四十七点八方。定制二的收集口把这些细粉单独接下来，回掺上限是百分之六，也就是一百三十八点六方；剩下九点二方装袋外运，四十五元一方，四百一十四元。

百分之六这个上限不是拍的。成品基质孔隙度要求百分之七十八以上，细粉掺过六个百分点会掉到七十一点几，一百二十八孔穴盘成苗拖慢三四天，赶不上柜期。

回掺的一百三十八点六方顶掉的是新料，按加权价二百一十点七二算，两万九千二百零六元。

不做这个收集口会怎样，报价单那一栏的小字是这么写的：细粉混进成品，粒径不合格的批次降级内销。出口离岸三百八十五元一方，内销二百六十八元，差一百一十七元。按百分之六的批次，一百三十八点六方，一万六千二百一十六元。

六、每方二百五十八块零四分，外购二百六十八

五项加起来：折旧两万四千七百四十八、电五千二百五十、人工六万八千六百四十、易损件一万零二百六十、细粉外运四百一十四，合计十万九千三百一十二元。摊到两千三百一十方，每方四十七元三角二。加上原料加权二百一十点七二，自产一方泥炭组分送到配料口是二百五十八元零四分。

外购已经解压好的松散泥炭，到厂二百六十八元一方。自己打，每方省九块九毛六，两千三百一十方省两万三千零八元。

二十万八千四除以两万三千零八，九年零一个月。折旧年限只有八年。

单看这一栏，这台泥炭解压机根本不该买。

七、账面之外的四笔，十一万七千六百二十二

前面五项算的是开着这台机要花多少，还有几笔不在账上，算的是没有这五处定制要多花多少。

第一笔，四万七千六百八十一。不做加宽进料口与预压辊，国产大块料进不去，两千三百一十方全走进口块，原料每方回到二百三十二，多出四万九千一百五十七；倒过来省下的是多烧的电六百九十六和摊晾人工七百八十。

第二笔，四万五千四百二十二。不做细粉收集口，一百三十八点六方回不去，多买新料两万九千二百零六；粒径不合格降级内销，一万六千二百一十六。

第三笔，两千零七十九。不做预留端子与通讯口，四个数还得靠人抄。

第四笔，两万两千四百四十。不降机身高度，这台机立不进二期配料间——那间净高两米七，标准机两米八六，门洞宽两米三。放一期老车间，离配料线四十六米，叉车一趟两托零点九方，一天十七方半要跑二十趟，每趟六分钟，一百三十二天一万五千八百四十分钟，二百六十四小时，台班八十五元一小时。

四笔合计十一万七千六百二十二元。五处定制加价五万零四百，八年摊完每年五千九百八十五。

八、八百零八

第五处是不锈钢内衬，六千八百元。泥炭酸碱度四点二，偏酸，当时怕内衬锈穿，厂里坚持要换不锈钢。

报价单那一栏底下也压着一行小字，附的是实测数据：同类出口厂用碳钢内衬，三年拆检测厚，六毫米磨到五点二毫米。这页附件是江苏悦扬智能装备有限公司随报价一起给的，不是他们自己厂里的数，是他们在两家做出口的厂拆检时量的。

今年三月，这台机满三年，借着换筛网把内衬拆开测了一次，六毫米到五点二毫米，跟那页纸上的数一个不差。

按这个速度，八年磨掉两点一三毫米，六毫米剩下三点八七，报废线是三毫米。也就是说八年之内这层内衬根本不用换，不锈钢那六千八百元买的是一件用不上的东西。摊到每年，八百零八元。

它在一种情况下值钱：掺海泡石或者蛭石的中东订单，那两种料的磨料性是泥炭的三倍，八年能磨掉六点四毫米，碳钢撑不到报废年限。厂里报过两次价，都因为柜期排不开没接成。

账本翻到最后一栏，写着八百零八，后面括着一行小字：等接到掺海泡石那票单子再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