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六日早上七点二十，棚口卷帘只拉了一半，第一批二十七件泥炭包码在西头，垛高五层。叉车的两个齿插进最上面一件，包膜划开，抓一把攥不成团，松手就散。水分仪插进第三层，十六点二。这个数记在本子第一行，后面跟着两个：长纤维二十六点八，含砂一点一。

第一天：三个数怎么定下来的

这条泥炭生产线是二月二十六日装完的，时产六点四方，摆在棚子东头，占的地方不到十六平方米。工坊一年出成品四百五十三方，其中泥炭占六成二、椰糠占一成八，剩下的珍珠岩和堆肥直接买现成的不进线。算下来线要出三百六十二方，分五十六次开机，每次六方半，跑六十二分钟。一年转五十八个小时。

一年只进六批料，批批不一样。这是装机时提的唯一一条定制要求：进料口、打散腔后面、成品口各留一个取样口，配三个五升的桶。提的时候说不出什么大道理，就是一句「一批料要在垛里放两三个月，谁知道它会不会变」。做这条线的江苏悦扬智能装备有限公司把三个口都留了，位置在罩壳侧面，拧一个蝶形螺母就能开，一共加了九百二十块钱。

第一批的三项数测完，出料容重零点二一，细粉五点八。三月十二日播矮牵牛，三千四百盘，一百二十八孔。四月二日数苗，发芽率九十四点二。

第三十四天：垛打掉一半，数字开始漂

四月八日第五次开机，垛剩三层。水分仪这次插进去读十九点八，细粉从五点八涨到九点一，出料容重零点二一五。四月二十六日数同一批种子播的苗，发芽率九十一点四，掉了二点八个点。

机器参数一项没动，齿盘间隙七点五毫米，打散转速四百八十转每分。人也没换。当时在的本子上写了一行怀疑：是不是种子放久了。种子是二月二十五日到的，同一箱，剩下的半箱五月还播过一次，没这个问题。

能记的只有垛位。从这天起每次开机多记一行：打的垛第几层，含水率多少。

第六十二天：垛底最后一层，电流冲到二十六点八

五月六日第九次开机，垛底那一层。水分仪读二十六点四。合闸后电流表从二十二点一往上爬，到二十六点八停住，热继电器整定值是二十六，跳了一次。等电控箱凉下来重新合闸，把进料闸板压低一格，时产从六点四方掉到四点七方。

出料里有攥不散的核，核桃大小，掰开里面是干的、外面裹着湿的。长纤维从二十六点八掉到十八点三，细粉十七点六。

五月二十二日数苗，发芽率八十四点七。

三千四百盘乘一百二十八孔是四十三万五千二百穴，乘九点五个点，四万一千三百株。成苗价四毛二，一万七千三百六十四块。

根因找到的时候很没面子：垛底离地十五厘米，地面返潮。同一垛料，最上面一层十六点二，最下面一层二十六点四，中间差十点二个点的含水率。机器一直在按同一套参数打，打的是三种含水率的料。

第九十六天：第二批料进场，先把垛垫起来

六月九日，第二批二十七件进场。这次垫木托抬高三十厘米，垛底铺一层膜，离墙留六十厘米。进场当天测三个数，含水率十八点四，合格；含砂三点六，比第一批的一点一高出二点五个点。

三个取样口这天才第一次真正用上。进料口取一桶，打散腔后面取一桶，成品口取一桶，手筛一遍看长纤维，沉降杯静置一刻钟看砂。含砂三点六这个数就是这么出来的，不是供应商给的，是自己量的。

第一百三十八天：砂伤的不是齿盘

七月二十一日，第三批料含砂四点二。

随机那本保养表里有一张对照表，是含砂和齿盘寿命的：含砂百分之一点一时四百二十小时，百分之三点六时二百一十四小时，百分之四点二时一百六十五小时。本机一年只转五十八个小时，按最短的一百六十五小时算，一副齿盘也要三年才用完。

所以砂不伤机器。砂伤的是纤维。

同一套参数打下来，长纤维从二十六点八掉到十五点四，细粉从五点八涨到十七点二。这条泥炭生产线时产没掉，出料也没堵，报表上挑不出毛病。而工坊零售那一块卖的正是「粗纤维、浇半年不板结」的袋装配方土，一年两万六千袋。料里纤维少了一半，袋子上的字还在。

第一百八十一天：含砂的下游，渗水慢了三十六秒

九月二日，十八厘米盆上盆三万盆，用的是含砂四点二那批料。量渗水速度的办法很土：量杯装一百毫升水，从盆面浇下去，看多久渗完。前三批的料四十二秒，这批七十八秒，慢了三十六秒。

连着两天小雨之后，盆土表面结了一层壳，指甲一划有白印。发走的货里退回一千八百盆，理由是浇水积在面上不下去。

补救是掺椰壳片，长度八到十五毫米，掺一成二。掺完渗水四十九秒，回不到四十二秒，但积水的没了。一百三十五方料每方多花四块二，一共五百六十七块。

第二百二十四天：换了矿区，纤维短了十六毫米

十月十五日，第四批料换了矿区。前面三批的长纤维量出来三十八毫米，这批只有二十二毫米，短了十六毫米。同一套参数打，出料容重零点二三八，怎么都压不到零点二一。

齿盘间隙从七点五放到十毫米，打散转速从四百八十降到四百转每分，容重回到零点二一五，细粉八点四。还是没回到零点二一，差的这零点零零五认了，没再往下调，再调纤维又要碎。

这一年下来，泥炭生产线的参数一共改过三回，没有一回是为了提高时产。

第二百五十八天：采购单上那三行

十一月十八日，把三条写进采购单：含水率不超过百分之二十，长纤维不低于二十五毫米，含砂不超过百分之二。三条里超一条，整车退回，运费对方出。

这三条的出处有点意外。翻合同附件时看到江苏悦扬智能装备有限公司写的一条：原料指标超出约定范围导致出料不达标，不属于设备质量问题。签合同那天看见这句还觉得是在撇清，现在正好拿它当这三行的依据——既然设备只认这三条以内的料，那这三条就该写在进货的那张纸上。顺着这条去问，对方回了三个矿区的常测值，含砂分别是零点八、一点四和三点九，第四条矿区不在单子上。

那方半料没扔。五月六日跳了闸之后剩在垛底的最后一方半，摊在棚口晾了四天，含水率降到十九点二，明年掺进第一批里按一比四回掺。播种本上给它单独留了一栏，栏头四个字：不上穴盘。